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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語,我的神話

“I am losing my myth. “(我失去我的神話。)

一個有印地安血統的演員,演員排戲排到一半,突然蹦出這句話。

那是什麼意思?

I’m losing my language. (我正失去我的語言)

正在加拿大桑德貝(Thunder Bay) 排練的我,正聽著桑德貝的居民告訴我他們的故事。

在地球另一端歐吉布威族(Ojibwe)和桑德貝的居民之間所面臨的困境,是一種在黑與白之間的灰色尷尬旅程,是一種大家都有意見卻又不能說的感覺。

這個尷尬的旅程,好像不久前,在我的家鄉—台灣,也曾出現。當然,我不是說這個旅程現在已經結束。這是文化認同的旅程,它還在進行當中。但是如果延伸到我個人的小故事,這和我從小到大一直不斷地在接受「語言」上的衝擊有關。我小學的時候,老師規定我們不可以說台語,說台語的同學嘴巴會被老師畫紅圈圈。上台北讀書後,學會盡量不要說台語,以免又被同學笑「鄉巴佬」(庄腳俗),會被歧視,或者被劃上政治色彩圈圈。我從來不知道失去母語的意義到底代表什麼,我只知道我不能說,在某些令人的不安的情況下,不可以說母語。

但是現在的台灣,母語活動的推廣盛行。台語、客語、原住民母語等等,所有的語言都可以在國民小學被教導,這是台灣教育亂象下其實很值得驕傲的事情。

我在這裡,聽他們說歐吉布威人小時候都要被送到寄宿學校(residential school )*1進行教育,在這個教育系統裡,他們學著說英語,不可以說母語。有演員告訴我們,這些在寄宿學校受教育的原住民,有了下一代之後,常常希望他們自己的小孩別學族語,這樣才能在社會上生存。

下戲後,這位具有印地安血統的演員說她本來不會說歐吉威語,意外在排練過程中,撿回幾個字,連她自己都覺得驚訝。

然而在排練過程中,因為演出的需要,這些語言一點被一點的喚醒,像是身上沈睡已久的種子甦醒了,發芽了。這些芽冒出來了驚奇,也冒出了恐懼。

這些被壓抑已久的恐懼,像是被喚醒了沈睡已久的種子。我們這次演出要編排的內容,是那些在城市中不能說、在族群中不可說的故事*2

「你們導完戲就會離開,但是留下來的是我們。」演員眼中透露著些許遲疑。

他們忖度著有多少事情能說,多少事情不能說。

多少事情說出來可以承受得住,多少事情說出來不會嚇到自己?

原來在身體裡面還記憶著自己未曾忘記,或者是祖先傳承下來的傷痛。

What does Between Two Breaths*3 mean to you? (對你而言,「在兩個呼吸之間」代表什麼意思?)

這是在排練前期,每天的開場白。

這是一個非常好的、非常具有象徵意義的問題。

在兩個呼吸之間,藏著未知。

在呼與吸之間的空白,是一個可以創造「當下」的縫隙,一個療癒的開始。

再一次的,創傷與療癒的議題,繼2016年在台灣的「穿越」演出後,又一次浮上檯面。這次隱藏在桌子底下,我們的大架構下的小支架,再再地回應著遠古時期的傷痛:一個回應著「回家」的渴望。轉譯到現實社會中,是一種被愛、被理解、被接納,人和人彼此相連的渴望。

國際導演實驗室的導演們這次所面臨的新功課是:我們該如何協助當地居民說出他們的故事,勇敢地、有智慧地說出他們想說的。(而不是告訴他們該說什麼,或指導他們該怎麼說。)然而,戲劇作品裡還是需要有衝突,我們需要一些真實的,有衝擊力的故事。畢竟沒有人要來看一齣一切都美好、和諧、沒有亮點的戲,觀眾走出劇場大概會想要退票。

 我們不要捏造故事,我們要挖掘故事,引導他們說出、找出、想起曾經在他們生活周遭、他們過去的傳承之間,他們親身經歷的事情。我們引導他們說出屬於桑德貝、說出屬於他們與桑德貝之間的故事。但是我們要拿捏尺度,不要讓排練變成療癒工作坊。

在故事流瀉的過程,演員是脆弱的,他們觸及生命裡頭真實的經驗,會有恐懼,他們需要被保護。除此之外,我們必須保護他們說出來的故事,讓它們有技巧地在台上被演繹出來。這一連串「進」跟「出」的過程,也交織國際導演實驗室與桑德被之間的新故事。

所有演出的內容,都是由演員們完成敘述,我們再加以整合,座落層次。從集體的故事提煉出原型神話,擴及到社會事件與個人私密的故事,這三層大、中、小的神話架構,在象徵印地安藥輪的圓形舞台上,被擺放在具有教堂色彩的劇場裡發生。我很喜歡這樣的交織,各有不同的精巧,卻又在當下這個時刻被呈現出來。這本身就很有穿越時空的味道。希望當地的觀眾能喜歡我們的巧思,也希望這個演出可以創造一些連結,讓孤島聚集成緊密連結的社群。

非常期待,這次的演出。
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
註解*1:寄宿學校 residential school

完整名稱是加拿大印地安人寄宿學校系統(Canadian Indian residential school system),是加拿大族群歷史黑暗的一頁。當初創建的目的是協助印地安兒童融入社會,因此強制他們與原生家庭分離,在校禁止使用族語與先人文化。學童被迫切斷與自身家庭和文化的連結,被強迫說英語和法語。但是離開學校系統後,也無法成功融入社會,也回不了原本的部落文化,造成日後原住民身心創傷、酗酒、藥物濫用或自殺等社會案件。最後一間寄宿學校在1992年關閉。目前已有些機構倡導族群融合,政府和大學機構也相繼成立真相調查與和解委員會或真相研究機構,期望增進族群融合,療癒族群創傷。

註解*2:族群傷痕的故事很多,排練中最常被討論的是Tear of River (淚之河)事件。2000年,有七名印地安小孩屍體,在桑德貝水道裡被發現。他們死狀相似,至今真相未明。

註解*3:Between Two Breaths 是這次演出的名稱。

Jocelyn Yuchia Chang (Taipei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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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July 24, 2018 by 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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